（清）蒲松齡〈狼〉（選自《聊齋志異》卷六〈狼三則〉其二）

狼（選自《聊齋志異》卷六〈狼三則〉其二）

清　蒲松齡

　　一屠晚歸，擔中肉盡，止（傑按：通「只」。）有（傑按：一本無「有」字。）剩骨。途中（傑按：一本下有「遇」字。）兩狼，綴行甚遠。

　　屠懼，投以骨。一狼得骨止，一狼仍從。復投之，後狼止而前狼又至。骨已盡矣（傑按：一本無「矣」字。）。而兩狼之並驅如故。

　　屠大窘，恐前後受其敵。顧野有麥場，場主積薪（傑按：上二字，一本作「以薪積」。）其中，苫蔽成丘。屠乃奔倚其下，弛擔持刀。狼不敢前，眈眈相向。

　　少時，一狼徑去，其一犬坐於前。久之，目似瞑，意暇甚。屠暴起，以刀劈狼首，又數刀斃之。方欲行，（傑按：一本無以上三字。）轉視積薪後，一狼洞其中，意將隧入以攻其後也。身已半入，止（傑按：通「只」，下同。）露尻尾（傑按：上三字，一本作「露其」。）。屠自後斷其股，亦斃之。乃（傑按：一本作「方」。）悟前狼假寐，蓋以誘敵。

　　狼亦黠矣，而頃刻兩（傑按：一本作「而」。）斃，禽獸之變詐幾何哉？止增笑耳。

（唐）柳宗元〈捕蛇者說〉

捕蛇者說

唐　柳宗元

（傑據《柳宗元集》北京 中華書局一九七九年版錄入，參以《柳河東集》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七四年版；吳楚材、吳調候選《古文觀止》北京 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版整理。）

　　永州之野產異蛇，黑質而白章，觸草木盡死。以齧人，無禦之者。然得而腊之以為餌，可以已大風、攣、瘺、癘，去死肌，殺三蟲。其始，太醫以王命聚之，歲賦其二，募有能捕之者，當其租入，永之人爭奔走焉。

　　有蔣氏者，專其利三世矣。問之，則曰：「吾祖死於是，吾父死於是，今吾嗣為之十二年，幾死者數矣。」言之，貌若甚戚者。余悲之，且曰：「若毒之乎？余將告於蒞是者，更若役，復若賦，則何如？」

（唐）韓愈〈原毀〉（題一本作〈毀原〉）

原毀（傑按：題一本作〈毀原〉。）

唐　韓愈

（傑據馬其昶校注，馬茂元整理《韓昌黎文集校注》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六年版錄入，參以《朱文公校昌黎先生集》《四部叢刊》本；吳楚材、吳調候選《古文觀止》北京 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版整理。）

　　古之君子，其責己也重以周，其待人也輕以約。重以周，故不怠；輕以約，故人樂為善。聞古之人（傑按：一本作「人」字，下同。）有舜者，其為人也，仁義人也。求其所以為舜者，責於己曰：「彼人也，予（傑按：通「余」，下同。）人也；彼能是，而我乃不能是？」早（傑按：一本作「蚤」；通「早」。）夜以思，去其不如舜者，就其如舜者。聞古之人有周公者，其為人也，多才與藝人也。求其所以為周公者，責於己曰：「彼人也，予人也；彼能是，而我乃不能是？」早夜以思，去其不如周公者，就其如周公者（傑按：「去其」下十三字，一本作「求其所以為周公者而為之」。）。舜，大聖人也，後世無及焉；周公，大聖人也，後世無及焉。是人也，乃曰「不如舜，不如周公，吾之病也」；是不亦責於身（傑按：一本作「己」。）者重以周乎？其於人也，曰：「彼人也，能有是，是足為良人矣；能善是，是足為賢人矣。」取其一，不責其二；即其新，不究其舊。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為善之利。一善，易修也；一藝，易能也。其於人也，乃曰：「能有是，是亦足矣。」曰：「能善是，是亦足矣」；不（傑按：一本上有「是」字。）亦待於人者，輕以約乎？

（唐）杜牧〈阿房宮賦〉

阿房宮賦

唐　杜牧

（傑據《樊川文集》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七八年版錄入，參以《樊川文集》《欽定四庫全書》本；吳楚材、吳調候選《古文觀止》北京 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版整理。）

　　六王畢，四海一，蜀山兀，阿房出。覆壓三百餘裏，隔離天日。驪山北構而西折，直走咸陽。二川溶溶，流入宮牆。五步一樓，十步一閣；廊腰縵迴，簷牙高啄；各抱地勢，鉤心鬥角。盤盤焉，囷囷焉，蜂房水渦，矗不知其幾千萬落。長橋臥波，未雲何龍？複道行空，不霽何虹？高低冥迷，不知西東。歌臺暖響，春光融融。舞殿冷袖，風雨淒淒。一日之內，一宮之間，而氣候不齊。

　　妃嬪媵嬙，王子皇孫，辭樓下殿，輦來于秦，朝歌夜絃，為秦宮人。明星熒熒，開妝鏡也。綠雲擾擾，梳曉鬟也；渭流漲膩，棄脂水也；煙斜霧橫，焚椒蘭也。雷霆乍驚，宮車過也；轆轆遠聽，杳不知其所之也。一肌一容，盡態極妍。縵立遠視，而望幸焉。有不得見者，三十六年。

（明）袁宏道〈晚遊六橋待月記〉（原題「西湖二」）

晚遊六橋待月記（傑按：原題「西湖二」。）

明　袁宏道

（傑據錢伯城箋校《袁宏道集箋校》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一年版錄入，參以《袁中郎全集》臺北 偉文圖書出版社一九七六年版整理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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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西湖最盛，為春為月。一日之盛，為朝煙，為夕嵐。今歲春雪甚盛，梅花為寒所勒，與杏桃相次開發，尤為奇觀。石簣數為余言：「傅金吾園中梅，張功甫 玉照堂故物也，急往觀之。」余時為桃花所戀，竟不忍去湖上。

〈鄒忌脩八尺有餘〉（題一本作〈鄒忌諷齊王納諫〉）

鄒忌脩八尺有餘（傑按：題一本作〈鄒忌諷齊王納諫〉。）

（傑據《戰國策》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五年版錄入整理。）

　　鄒忌脩（傑按：同「修」。）八尺有餘，身體（傑按：一本作「而形貌」。）昳麗。朝服衣冠窺鏡，謂其妻曰：「我孰與城北徐公美？」其妻曰：「君美甚，徐公何能及公（傑按：一本無「公」字。一本「公」作「君」。）也！」城北徐公，齊國之美麗者也。忌（傑按：一本無「忌」字。）不自信，而復（傑按：一本無「復」字。）問其妾曰：「吾孰與徐公美？」妾曰：「徐公何能及君也！」旦曰，客從外來，與坐談，問之客曰（傑按：一本無「客」字。一本無「客曰」二字。）：「吾與徐公孰美？」客曰：「徐公不若君之美也！」

（明）王世貞〈游雲門山記〉

游（傑按：通「遊」。）雲門山記

明　王世貞

（傑據《弇州山人四部稿》臺北 偉文圖書出版社一九七七年版錄入，參以陳書錄等選注評點《王世貞文選》蘇州大學出版社二○○一年版整理。）

　　出青州之南門可五里而近，曰雲門山。山下夷而再成銳，上將及，宛有中虛之洞以穿其背，而上望之，為鏡，為射的焉，正與郡齋對。晴則熒熒然，小雨則濛濛滃滃然。以歲時更獻狀於几席，若覬余游者而未果。會學憲吳峻伯東按行海上，道青，余乃以間得從峻伯往。

（清）梅曾亮〈鉢山餘霞閣記〉

鉢山餘霞閣記

清　梅曾亮

　　江寧城山得其半。便於人而適於野者，惟西城 鉢山，吾友陶子靜偕群弟讀書所也。因山之高下為屋，而閣於其巔曰餘霞，因所見而名之也。俯視花木，皆環拱升降，草徑曲折，可念行人若飛鳥度柯葉上。西城 淮水縈之，江自西而東，青黃分明，界畫天地。又若大圓鏡，平置林表，莫愁湖也。其東南萬屋沉沉，炊煙如人立，各有所企。微風擾之，左引右挹，綿綿緡緡上浮。市聲近寂而遠聞。

　　甲戌春，子靜觴同人於其上，眾景畢現，高言愈張。子靜曰：「文章之事，如山之出雲，江河之下水，非鑿石而引之、掘渠而異之者也。故善為文者，有所待。」曾亮曰：「文在天地，如雲物煙景焉，一默存之間而遁乎萬里之外。故善為文者，無失其機。」管君異之曰：「陶子之論高矣。後說者於斯閣亦有當焉。」遂書以為之記。

（唐）駱賓王〈代李敬業傳檄天下文〉（題又作「為徐敬業討武曌檄」、「代李敬業討武氏檄」等）

代李敬業傳檄天下文（傑按：題又作「代李敬業討武氏檄」、「為徐敬業討武曌檄」、「為徐敬業以武后臨朝移諸郡縣檄」等。按李敬業原姓徐，賜姓李。）

唐　駱賓王

（傑據清 陳熙晉箋注《駱臨海集箋注》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五年版錄入，參以《駱丞集》上海 商務印書館民國二十六年版；吳楚材、吳調候選《古文觀止》北京 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版整理。）

　　偽臨朝武氏者，性非和順，地實寒微。昔充太宗下陳，嘗（傑按：一本作「曾」。）以更衣入侍。洎乎晚節，穢亂春宮。密（傑按：一本作「潛」。）隱先帝之私，陰圖後庭（傑按：一本作「房」。）之嬖。入門見嫉，蛾眉不肯讓人；掩袖（傑按：一本作「袂」。）工讒，狐媚偏能惑主。踐（傑按：一本作「蹈」。）元后於翬翟，陷（傑按：一本作「致」。）吾君於聚麀。加以虺蜴為心，豺狼成性。近狎邪僻（傑按：一本作「佞」。），殘害忠良；殺姊（傑按：一本作「子」。）屠兄，弒君鴆母。神人（傑按：一本作「人神」。）之所共（傑按：一本作「同」。）嫉，天地之所不容。猶復包藏禍心，窺竊神器。君之愛子，幽之於別宮；賊之宗盟，委之以重任。嗚呼！霍子孟之不作，朱虛侯之已亡。燕啄皇孫，知漢祚之將盡；龍漦帝后，識夏庭（傑按：同「廷」。）之遽衰。

（明）宋濂〈送陳庭學序〉（題一本作〈送天台陳庭學序〉）

送陳庭學序（傑按：題一本作〈送天台陳庭學序〉。）

明　宋濂

（傑據《宋學士全集》清 同治 退補齋本錄入，參以王榮初、徐沖注譯《明代諸家散文選》香港 三聯書店一九九四年版；吳楚材、吳調候選《古文觀止》北京 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版整理。）

　　西南山水，惟川蜀最奇。然去中州萬里，陸有劍閣棧道之險，水有瞿唐（傑按：一本作「瞿塘」。） 灔澦之虞。跨馬行篁竹間，山高者，累旬日不見其巓際；臨上而俯視，絕壑萬仞，杳莫測其所窮，肝膽為之掉栗。水行，則江石悍利，波惡渦詭，舟一失勢尺寸，輒糜碎土沉，下飽魚鱉。其難至如此，故非仕有力者，不可以遊；非材有文者，縱遊無所得；非壯彊（傑按：同「強」。）者，多老死於其地，嗜奇之士恨焉。

（明）袁宏道〈虎丘〉

虎丘

明　袁宏道

（傑據錢伯城箋校《袁宏道集箋校》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一年版錄入，參以《袁中郎全集》臺北 偉文圖書出版社一九七六年版整理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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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虎丘去（傑按：上聲。）城可七八里。其山無高巖邃壑，獨以近城故，簫鼓樓船，無日無之。凡月之夜，花之晨，雪之夕，游人往來，紛錯如織。而中秋為尤勝。每至是日，傾城闔戶，連臂而至。衣冠士女，下迨蔀屋，莫不靚妝麗服，重茵累席，置酒交衢間。從千人石上至山門，櫛比如鱗。檀板丘積，樽罍雲瀉。遠而望之，如雁落平沙，霞鋪江上，雷輥電霍，無得而狀。

（明）袁宗道〈極樂寺紀遊〉

極樂寺（傑按：在今北京市 阜成門外。）紀遊

明　袁宗道

（傑據錢伯城標點《白蘇齋類集》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九年版錄入，參以《白蘇齋類集》臺北 偉文圖書出版社一九七六年版整理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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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高梁橋（傑按：在今北京市 西直門外。）水，從西山深澗中來，道此入玉河。白練千疋（傑按：同「匹」。），微風行水上，若羅紋紙。堤在水中，兩波相夾。綠楊四行，樹古葉繁，一樹之蔭，可覆數席，垂線長丈餘。岸北佛廬道院甚眾，朱門紺殿亙數十里。對面遠樹，高下攢簇，間以水田。西山如螺髻，出於林水之間。

（明）夏完淳〈獄中上母書〉

獄中上母書

明　夏完淳

（傑據白堅箋校《夏完淳集箋校》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九一年版錄入，參以《夏內史集》上海 商務印書館 民國二十八年版整理。）

　　不孝完淳，今日死矣。以身殉父，不得以身報母矣。痛自嚴君見背，兩易春秋，冤酷日深，艱辛歷盡。本圖復見天日，以報大仇，恤死榮生，告成黃土。奈天不佑我，鍾虐明朝（傑按：一本作「先朝」。），一旅纔（傑按：同「才」。）興，便成齏粉。去年之舉，淳已自分必死，誰知不死，死於今日也！斤斤延此二年之命，菽水之養，無一日焉。致慈君託迹於空門，生母寄生於別姓。一門漂泊，生不得相依，死不得相問。淳今日又溘然先從九京，不孝之罪，上通於天。

（明）宋濂〈杜環小傳〉

杜環小傳

明　宋濂

（傑據《宋學士全集》清 同治 退補齋本錄入，參以王榮初、徐沖注譯《明代諸家散文選》香港 三聯書店一九九四年版整理。）

　　杜環，字叔循，其先廬陵人。侍父一元遊宦江東，遂家金陵。一元固善士，所與交皆四方名士。環尤好學，工書；謹飭，重然諾，好周人急。

　　父友兵部主事常允恭死於九江，家破。其母張氏，年六十餘，哭九江城下，無所歸。有識允恭者，憐其老，告之曰：「今慶安守譚敬先，非允恭友乎？盍往依之？彼見母，念允恭故，必不遺棄母。」母如其言，附舟詣譚。譚謝不納。母大困，念允恭嘗仕金陵，親戚交友或有存者，庶萬一可冀。復哀泣從人至金陵，問一二人，無存者。因訪一元家所在，問「一元今無恙否？」道上人對以：「一元死已久，惟子環存。其家直（傑按：同「值」。）鷺洲坊中，門內有雙橘可辨識。」

（清）魏源〈《海國圖志》原敘〉

《海國圖志》原敘

清　魏源

（傑據《魏源全集》第四冊《海國圖志》岳麓書社二○○四年版錄入，參以《海國圖志》清 光緒二年刻本整理。）

　　《海國圖志》六十卷，何所據？一據前兩廣總督林尚書所譯西夷之《四洲志》，再據曆代史志，及明以來島志，及近日夷圖、夷語，鉤稽貫串，創榛辟莽，前驅先路。大都東南洋、西南洋，增於原書者十之八；大小西洋、北洋、外大西洋，增於原書者十之六。又圖以經之，表以緯之，博參群議以發揮之。

　　何以異於昔人海圖之書？曰：彼皆以中土人譚西洋，此則以西洋人譚西洋也。

（清）周容〈入蛟川城〉（題又作「小港渡者」）

入蛟川城（傑按：題為後人所擬；又作「小港渡者」。）

清　周容

　　庚寅冬，予（傑按：通「余」，下同。）自小港欲入蛟川城，命小奚以木簡束書從。時西日沈山，晚煙縈樹，望城二里許，因問渡者尚可得南門開否。渡者熟視小奚，應曰：「徐行之尚開也，速進則關。」予慍為戲。趨行及半，小奚仆，束斷書崩，啼未及起。理書就束，而前門已牡下矣。余爽然，思渡者言近道。

（清）鄭燮〈板橋題畫〉

板橋題畫（傑按：題為後人所擬。）

清　鄭燮

　　江館清秋，晨起看竹，煙光日影露氣，皆浮動於疏枝密葉之間。胸中勃勃遂有畫意。其實胸中之竹，並不是眼中之竹也。因而磨墨展紙，落筆倏作變相，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。總之，意在筆先者，定則也；趣在法外者，此機也。獨畫雲乎哉！

（清）龔自珍〈病梅館記〉

病梅館記

清　龔自珍

（傑據《龔自珍全集》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七五年版錄入整理。）

　　江寧之龍蟠，蘇州之鄧尉，杭州之西谿（傑按：谿，同「溪」。），皆產梅。或曰：梅以曲為美，直則無姿；以欹為美，正則無景；梅以疏為美，密則無態。固也。

（明）鍾惺〈與陳眉公〉

與陳眉公

明　鍾惺

（傑據李玫選注、譯評《明清小品選評》香港 三聯書店二○○六年版錄入整理。）

　　相見甚有奇緣，似恨其晚；然使前十年相見，恐識力各有未堅透處，心目不能如是之相發也。朋友相見，極是難事，鄙意又以為不患不相見，患相見之無益耳。有益矣，豈猶恨其晚哉！

（明）王心一〈淨業寺觀水記〉

淨業寺觀水記

明　王心一

（傑據李玫選注、譯評《明清小品選評》香港 三聯書店二○○六年版錄入整理。）

　　長安以水為奇遇，每坐對硯池盂水與天光相映，便欲飛身溟海，一溯洪流。而淨業寺在都城之北，面臨清波汪洋數十頃，兩涯之間，幾不辨牛馬。而一望鏡徹，直令人心一空；招提金碧，與林木森疏，時時吞吐水練上，即此便是方丈、蓬丘。